海鸥为什么飞来?我在乐成翔云山下的那座被我称为翔云山庄的寓所里，写下这个题目时，竟然有点迷惘。海鸥为什么飞来?飞来这个建县已有一千六百多年的地方?
    沧海桑田，桑田沧海，几千年对于时间老人来说，只是一转头的瞬间，可对于现代人来说，是一层层无法穿透的历史迷雾。传说站在古乐清城关的东门和西门口就能看到浪潮拍打着堤岸；海滥乐成的时候，曾经漫过金银溪，甚至淹没过我现在坐着的地方——翔云山脚，一直涨到城北岭脚的山岗头。潮起潮落，我仿佛又看到了翻飞的海鸥———那种海天之间的精灵，在我的眼前闪耀……
    海鸥，海鸥，你们为什么飞来?
    海鸥飞来乐成，乐成的孩子们以其纯真的目光，迎迓着这些从乐清湾海面飞过来的精灵。那时候我在古城金陵求学，偶尔回家读到了一位女老师写的关于海鸥飞来的文章，眼前便浮现出这样一幅美丽的图画：干春二月，大地刚刚开始萌动春气。每天早上，一群白色的海鸥在东西两河的汇合处，在三汊河口的上空盘旋翻飞。它们潇洒地扇动着轻盈的翅膀，在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美妙的弧线……它们飞得那般缠绵缱绻、那般款款情深……
    清晨开阔宁静的河面上，轻烟般升腾的春雾还没有被来往的船只划破，只有这一群来自大海的客人——海鸥，在那儿自由自在地尽情地翩跹起舞，用银色的翅膀演奏着一支春之晨的园舞曲。
    孩子是这个世界上心灵最纯净的人，只是他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海鸥为什么每日一次造访已经是街巷纵横的乐成镇？许多乐清人对于海鸥神秘光临乐成有着一番诗意的推测，他们认为远古的时候，乐成镇还是一个诲边的渔村，涨潮时，潮水一直涨到现在的城关东街港桥头。现在海鸥凭着先祖遗传的记忆顺着人海口的河湾上溯而来，是眷恋着昔日祖先栖息的故地，寻找自己的故乡。
　  这个解释也许过于诗化和浪漫，但不管怎样，却深深地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乐清人。市文联在 编集<箫台清音) 的时候，将“海鸥为什么飞来——乐清地理状貌的演变”这个既浪漫诗化又科学严谨的题目推了出来。说实在的，只有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深深地知晓我难以回答：海鸥和乐清的地理状貌的演变有着什么样的潜在联系?地理状貌的演变基本上都是史前完成的，而人类短暂的文明史与漫长的地貌变迁过程相比，只是亿亿分之一的瞬间。我苦苦地翻读着发黄的史书，思绪一次次被潺潺而来的银溪河水声从古乐清漫长弯曲的海岸线拉回到现实的灯光下，梦境也常常被越来越近二十一世纪的脚步声惊醒。二OOO年十二月的一个冬夜，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近二三千年来，真正改变乐清地貌的，不是自然的力量，却是一代又一代的乐清人。
    这一发现让我激动不已。古乐清背山面海，地形狭长，地势从西北向东南倾斜，波涛直拍山前。据(浙江沿海图志)记述：“匝江口外北岸一带，均系浅沙，惟铧锹，潮退尚深四五拓……南起岐头山，北至蒲岐所城，浅沙人海颇远。”古时候的乐清海岸线不是现在我们看到这个样子的，那时候，乐清境内柳市、乐成、虹桥三个平原及很多地方，还是被乐清湾的海水淹没着。乐清“七山一水二分田”的地表结构中的·一水二分田”，可以说是乐清人几千年来与海和水奋斗的结晶。
   乐清地貌可分为山区丘陵、平原、海涂、岛礁和近海水域等，几千年来乐清地貌演变最大的是平原和海涂。乐清西北部重峦叠蟑，丘陵连绵，是北雁荡山、中雁荡山，占古乐清陆地面积的百分之七十，几百万年来，这部分的地貌基本上没有发生多大的演变，是史前地质变化留存的产物；而东部、南部的丘陵、平原相间地带，这块古乐清陆地面积的百分之三十的地方，原先曾经是石卵滩的变成了良田，是海涂的变成了村庄，是大海的却成了平原。这一带地貌的演变，就是近二三千年来特别是近千年来乐清人向海向溪河筑堤围田、艰辛创业的结果。
     还是先来看看海鸥现在经常飞临的乐成。关于乐成“港桥头”的演变，我较同意许多老人的说法，乐清城关过去只是一个海边渔港。
    银溪河从北向南流到这里，与乐清湾大海里涨上来的潮水相汇，不断冲击成这么一个港湾—— “港桥头”也由此得名。以前这里的水面比现在要广阔得多，且水也深得多。这里与“市头”——当时的乐清县城中心，不到百步，水运便利，自然成为过去乐成的富庶之地。
    可以想象，古时候乐清城关的海岸线，是沿着东门、西门一带依山环绕的，当早晨初升的阳光一缕缕轻轻拂照乐成东边的河面时，风儿吹过，泛起一层层银白色的涟漪，也许银溪还是这样得名的。潮涨潮落间，港湾水面海鸥云集翻飞，古乐成一街一河间，海鸥伴随着潮声掠过也只是寻常百姓家的风景……
    当我们把目光投向古乐清的县衙门以南、以东时，现在乐成附近地而上的村庄，比如悬浦、水深、南岸、白沙、坝头、土墩塘等与海水和岸有关的地方，可以考证，原来都是乐清湾海岸线向东南不断延伸后形成的一个个小渔村，那是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筑塘建坝本领提高，一代又一代乐清人一圈圈往外扩张，不断将海岸线向远处拓展的结果。乐清湾的海岸线变迁是乐清地理状貌变化最快的地方，也许快到连海鸥都要不断飞回来寻觅那片栖息地....

二

 海鸥为什么飞来?为什么时常飞来在乐成?浪漫文人一个最重要的观点是：这里曾经是海鸥的故乡，怀乡是至死都不能改变的，对于鸟对于人都是一样的。从前的海岸线已被逼退到远离城关十几里外的地方了，可海鸥却“恪守着祖先的记忆，无视岁月的流逝，也无视沧海桑田的变迁，仍然执着地、一代复一代、一年复一年地飞临祖先栖息的故地，寻找自己的故乡……”
    思乡不仅是一种情感，还是生命的一种归宿。只是我不知道海鸥飞来这里是呼应它远古先祖的召唤，还是寻觅那片失去的海域?
    在距今一千二百七十五年前即公元七二五年，有一位叫孟浩然的唐朝大诗人，从湖北襄阳来看望当时在乐清任县尉的张子容。这一年的除夕，盂浩然就留在乐成与他的同窗同乡好友张子容一起过年。张子容写了一首诗(除夕乐城逢孟浩然)，开头两句“远客襄阳郡，来过海岸家”，就点出了乐成当时只是东海岸边的一个地方。盂浩然在乐成写了好几首诗，其中《除夜乐城逢张少府》又提到了“云海泛瓯闽，风潮泊岛滨”。我想，那一年的除夕，这位内陆来的大诗人，在张子容的官邸，饮酒欢歌守岁到天明，相语的宁静间传来的是近在咫尺的潮声潮音。
    孟浩然来乐成时，乐清第一条古海塘不知筑了多长?这条在一九九四年乐清海岸线以内四至十公里的古海塘，是孟浩然离开乐清六七十年之后，即唐贞元(785--804)年间，温州一位名叫路应的刺史，亲临乐清考察后，发现旧有的泥塘好久没有修筑，经常造成海水倒灌，于是命令民众分界重新修筑加固的。孟浩然来乐成时，如果有这条古海塘，也只能是一段一段不连贯的海塘雏形，更何况唐宋的时候用柴捆筑塘，石灰砂浆作垫料的，塘的牢固性可想而知。
    我在<乐清水利志)上查到了一张乐清古海岸线的变迁图，唐宋时期的海岸线也就是乐清历史上第一条古海塘，是紧贴着乐成东门向南延伸的，基本上是沿着乐清塘河又名西运河即古运河外侧到馆头的瓯江口岸。其实这条塘是到宋后期才最终形成的——那是距孟浩然来乐清已将近五百年后的事了。
    可想而知，盂浩然来乐成时，柳市、白象这一带基本上还是一片被海水覆盖的泥涂。两宋后，乐清县城至琯头的平原才慢慢开始形成。这是古乐清人第一次向大海开发拓展的历史记载。
    乐清第二条古海塘的筑成，才有了柳市、乐成和虹桥干原的出现，那是在明洪武四年至万历二十三年(1371--1595)间，距今只有四百多年，距盂浩然来乐清近九百年后的事。乐清的第二条古海塘，距一九九四年的海岸线四至八公里，这条海塘筑了将近五百年，古乐清人又将海岸线向乐清湾海面拓展了几公里。为了这几公里的推进，不知死了多少人?付出了多少的血汗?
    乐清的地状地貌基本上成为现在这个样子是由于历史上第三条古海塘的形成，那是在清代最后一步步连结而成，从此有了慎海、南塘、清北、下塘等小平原……
上述这段历史，是非常模糊和杂乱的，我不厌其烦罗列出来，只是想说明一个问题：乐清一千多年来的地貌演变史，其实就是乐清人民为了生存，与水与海搏斗的历史。古中国北方有一条万里长城，而在古中国的东南沿海，也有一 条沿海岸线而筑的堤塘，那也 是一条生命线，只是这条海上长城面对的不是匈奴的金戈铁马，而是面对飓风海溢所带来的惊天浪涛……
     研读乐清的这段历史，我的思绪一直飘浮在漫长而又弯曲的古乐清海岸线上，如同痴迷一个年代久远的旧梦一样让人执著。乐清的文明史，就是一部让乐清地貌不断改变的历史，现在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物产，难道不是我们祖先付出高昂代价换来的? 

三

 我固执地认为，海鸥是大海的精灵，在海天间自由自在地划破天幕的，也许只有鸥鸟了。她是人们现实中理想的影子和飞翔之梦。雁山瓯水闻的乐清，千百年来有这么多的精灵在飞翔着歌唱，歌唱着飞翔，令人惊叹不已。
    我们无法在记忆里留存曾经飞过乐清湾天空的鸥鸟，也无法回忆如鸥鸟一样辛勤劳苦与海与水搏斗的众先祖的容颜，但我们在回溯千年乐清湾时，要记下在乐清历史上出现过、对乐清地貌演变有着一定影响、并被记载下来的人物：万规、焦千之、刘铨、刘默、赵敦临、朱谏、陈大年、程吉风、庆瑶、陈殿金等，他们有的还不是乐清人，有的在乐清史书上连生卒年月都无法留下，但他们确实是乐清历史上一代又一代大禹式的代表人物。
    首先我要说说刘默，刘默字识道，宋山东沂州人。绍兴二年(1132)任乐清县令。刘默到乐清就任前十多年，正是乐清西乡受山洪海潮之害，水土流失，田园荒芜，驿路久废之时。从县城迎恩门西至琯头五十余里塘路，因水患坍毁不能行走。刘默发动西乡民役分段修筑，他不仅亲自规划和实施巡视，还主动奉献自己的棒禄，资助筑塘。民众为了纪念他的功绩，把该塘称为“刘公塘”，这就是乐清历史上第一条古海塘。乐清早期的古海塘有一个明显的特色，一方面防御海潮的侵袭，保护良田和村庄，另一面沿塘内线挖掘出一条运河(乐琯运河)；塘上又是一条“官路”，行车走马，可谓一塘三用。这条古海塘的形成，是乐清人民向海的第一拓，不仅解除了水患，促进了农业生产的发展，而且对温州以至浙南的经济、文化、军事发展，都起了巨大的作用。
    赵敦临是宋四明人，宋绍兴十五年(1145)任乐清县令。当时，乐清城关市井萧条，官寺颓圮，而且下暴雨时东、西两溪的水流就溢流城里。赵敦临下令投工五千，费财百万，用石加固东西溪岸塘，导水